灵魂从不停止喧嚣。
明庶风。

01

蒂尔维希从没有学会过如何对待人们复杂的情感。

憎恶也好,恐惧也好,那对于浸泡在铁与血之中的她都是太遥远的东西了。她强迫自己学习人类的一举一动,渐渐塑造出一个名为蒂尔的假象。笑容是用来表示喜悦的,那就笑吧;哭泣是用来诠释悲伤的,那就让眼睛里的液体留下来吧。就像一个只知道背诵却毫不理解的愚钝学生,她只是重复着模仿他人。

——甚至是“爱”。

蒂尔维希蜷缩在小巷深处的墙角,捂着撕裂的腹部艰难地喘息着,脸上的血混杂着雨水一同滚下来,顺着脖颈滑落。搜查军的铁蹄踏破水潭,溅起棕黄的泥水。

她咬紧嘴唇,撕下一圈裙摆将伤口狠狠扎紧。

滂沱大雨倾泻而下,兜头浇在她的脸上。

很快,这里也会被发现。蒂尔维希艰难地维持着脑内仅存的意识,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很奇怪,被这样的大雨淋着,最开始的刺骨冰寒已经被一种奇特的、飘飘然的温暖所取代。可能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后遗症,也可能是她生命力耗尽的前兆——会有人来救赎我吗,神啊……

她趔趄着向前挪动,眼前的景物已经失去了明朗的形状。

暴雨咆哮着,挥动着皮鞭催促着这可怜的姑娘尽快奔向生命的尽头。

“啊……啊啊。”她被疾驰而过的马车撞了一下,翻滚着撞到了街边的墙。蒂尔维希吐出几个意味不明的含混音节之后,就不再动弹了,只是瞪大了眼睛,看着从天而降的雨。

明明是有去无回的路,为什么你们还要义无反顾地跳下来呢。

她只是侧躺着,盯着灰蒙蒙的天顶,直到一只嵌着铁掌的马蹄踩在她的肋骨上。疼痛唤醒了她,她转转眼珠,听见侦察兵在轻蔑地低语。

“妈的,还不是死在这里了!害得老子白白淋这么一趟雨……”他令人生厌地嘀嘀咕咕,一边怂恿着战马再来一脚。马儿却只是打着响鼻,烦躁地躲着脚绕着蒂尔转圈。

好像,就这样死一死,也没什么不可以啊。

蒂尔维希抬起头,正对上了马儿乌溜溜的清澈眼眸。

温顺,坚韧,带着关怀。

蒂尔维希第一次读懂了情绪,同样的眼神,她只在那个人身上看见过。那个人,是唤醒她的钥匙……

是拯救她的神。

蒂尔维希忽然笑了,眼泪混杂着雨水流淌,在肮脏的脸上冲刷出洁净的痕迹。

侦察兵忽然骂骂咧咧地抽了马儿一鞭子,棕色的马毛翻飞。受惊的战马直起前身,铁蹄凌空而下!

“咚。”

一双纤细的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马蹄。

这双手,本应该属于一个在阳光下刺绣的甜美少女;而现今,它的主人却在暴雨中战斗。

蒂尔维希脚下的地面开裂,迸出碎裂的石子。她轻柔地放下那双马掌,抱了抱低下头的棕色战马,贴着那双柔软的马耳,温柔地低语:“你自由了,跑吧,跑吧;你本该肆意驰骋。”

马儿长长的睫毛扑扇几下,忽然高亢地嘶叫一声,狠狠地将背上的可怜虫掀进泥潭,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女孩儿。

棕色的身影冲进雨中。

“……宛若雷霆。”蒂尔维希垂下眼帘,喃喃低语。她脚下用力,侦察兵忽然没了声息。

如果她也像那匹马儿一样就好了。

她矮身躲过从背后刺来的长矛,光裸的臂膀生生扛住了沉重的锤击。

那样的自由,那样的无拘无束。

反手擒住铁枪,纤细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她就这么把枪杆那头的人挑了起来,毫不在意地甩向一旁的墙壁。

可以自由地哭,自由地笑。

发丝在空中飘荡,她摸出了小刀,旋转着起舞,伴随着喷发的血雾在雨中摇曳。

……可以自由地去爱。

刀光剑影,血色飞散,宛如最妖冶的佳人,蒂尔维希掠过一个又一个敌人。

第一次,她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情感。

第一次,她不再是别人的复制品。

……第一次,她成为了真正的蒂尔维希。

“我爱你呀。”她笑,似最美丽的梦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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